「慢着,朕刚刚放错了,朕要下这儿。」皇帝连忙收回刚刚下的黑子,移到另外一个点,然后左看看右看看,满意的点点头。
顾晟颖唇角一抽,「皇上确定了?」
皇帝看了他一眼,觉得不太放心,重新拾起黑子,再次左看看右看看,放到了另外一个点,然后笑着点头表示满意。
这次顾晟颖没再多嘴,直接落子叫吃,皇帝立马瞪大眼睛。
「皇上,该您了。」顾晟颖凉飕飕的催道。
皇帝好想悔棋,可是没那个脸,只能接着下,可过不了多久,相同的事又上演了,接着再一次被叫吃。
「不下了,朕今日没心情下棋。」皇帝孩子气的拨乱棋盘上的棋子。
十次下棋有九次是这样的结局,顾晟颖司空见惯了,若无其事的将黑子白子各自拾回棋笥。
「皇上要不要先喝盏茶?」
「没心情。」
顾晟颖好想叹气,皇上能不能别这么孩子气?不过,他还是耐着性子说:「微臣建议皇上先喝盏茶,消消气,接下来您需要平心静气听微臣说件重要的事。」
皇帝轻哼一声,「难怪朕今日一早就觉得烦心,原来是有事情在这儿等着。」
「微臣也不愿意为了这件事打扰皇上。」言下之意,他是情非得已。
皇帝摆了摆手,「不必废话了,说吧。」
「皇上觉得郑王是什么样的人?」
皇帝立马就听明白了,「肃王的事跟他有关?」
「对于微臣掌握的消息,自会一一向皇上禀明,不过皇上还是先说说郑王,微臣跟这个人从来没打过交道,只听人家老夸他是个好人,其他的就没了。」顾晟颖举起双手夸张的抓了抓,表示没了。
「郑王这个人很聪明,也很通透,既然没有争夺皇位的身分,那就好好在一旁观战,哪一边都不靠过去,看似与谁都不交心,可你有困难,急需帮忙,他一定会伸手,还不要求你偿还,这也是他人缘好的原因。」
「还真是会收买人心。」
皇帝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「收买人心也是一种保命的手段。」
顾晟颖同意的点点头,「收买人心没什么不对,只要没有包藏祸心就好了。」
「小舅舅觉得他包藏祸心吗?」
「没这回事,若微臣有本事收买人心,微臣也乐意啊。」
「朕看小舅舅不是没本事,而是不屑为之。」
「皇上看微臣有本事,微臣很开心,可微臣真不觉得自个儿有多大本事,要不,为何还得不到太后的赐婚懿旨?」顾晟颖的眼神无比哀怨,显然在暗示皇上您帮帮忙,别再将他的心悬在半空中,成日担心会出什么状况,很容易老的。
皇帝忍不住瞪人,「你急什么,差不多了。」
「果然,太后就是想借微臣的岳父来修理微臣。」
咳!皇帝清了清嗓子,「还没成亲,不必急着喊岳父。」
「微臣又跑不掉,早早习惯也好。」
皇帝真想骂一句没出息,可是有出息,说不定如今还不会吵着要成亲,他喜欢早早喊上岳父就喊呗,母后不过想借此回敬过去操心他亲事的日子,让他尝尝苦头,等他真的一刻也等不下来,跑去求母后,保证母后会立马赐婚。
「别扯些有的没的,说重点,郑王真的跟肃王的事有关吗?」
「微臣经由郑王的亲信找到肃王可能的下落,虽然还未亲眼确认,但是八九不离十。」
那日他带顾忠亲自走一趟密道,其出口乃京城东郊一处废弃的小寺院,不过肃王并未藏身其中,当下他只觉空欢喜一场,可是准备离开时,竟然见到郑王近卫鬼鬼祟祟从山上下来,随后他们往山上查探,发现竟然是皇恩寺的后山。
这会儿他全明白了,皇恩寺乃皇家寺院,皇恩寺的大师跟先皇交情匪浅,大师应该愿意冒险收留肃王。
「小舅舅怎么会怀疑到郑王身上?」
「这事说来话长,微臣会慢慢向皇上交代,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,微臣从郑王妃那儿查到安国公府。」关于沐丫头的事,他倒没有隐瞒皇上的意思,不过这事一时说不清楚,还是暂且搁下。
皇帝的瞳孔一缩,「安国公府?」
「是,宁妃的娘家。」
顿了一下,皇帝淡然道:「小舅舅知道宁妃跟肃王的事?」
「此事扯到安国公府,微臣当然要搞清楚状况,便得知一些旧闻。」
略一沉吟,皇帝坦白道来,「你问朕可想过肃王为何进京,当下朕确实有个猜想——肃王是为了宁妃回京,可是见了宁妃之后,朕又否决了这个念头,因为宁妃的反应不像,所以如今朕还真猜不到肃王回京的原因。」
「微臣也不认为肃王是为了宁妃回京,他并不是如此感情用事的人,可若是肃王透过郑王妃频频接触安国公府,微臣觉得宁妃应该知道肃王的目的。」
「宁妃知道肃王的目的?」
顾晟颖想了想,进一步提出他的看法,「郑王妃频频上安国公府,很可能是想透过老国公夫人连络上宁妃,想法子让宁妃跟肃王见上一面。肃王为何要见宁妃?想必不是只说几句话,或者打算带宁妃离开,一定是想从宁妃这儿得到什么。」
皇帝细细琢磨一番,同意的点点头,「你觉得,肃王想从宁妃这儿得到什么?」
顾晟颖摸了摸头,「这问题微臣想破头还是没有答案,但是微臣有两个法子,第一个法子——直接逮住肃王问清楚。」
「只怕他宁可求死,也不愿意告诉朕。」
「另外一个法子,皇上可以从宁妃那儿下手。」
皇帝不解的挑起眉。
「皇上可以跟宁妃交易,用宁妃钓出肃王,换得安国公府的前程。」
皇帝沉默不语。
「微臣的想法不见得最好,若皇上另有良策,那就更好了。」
半晌,皇帝闷声道:「朕竟然要跟自个儿的妃子做交易。」
「皇上可以派人从后山直接包围皇恩寺,进去逮人,无论他想从宁妃手上得到什么东西,他都翻不出风浪。」顾晟颖更喜欢这个法子,粗暴,但不罗唆。
闻言,皇帝语带恼怒的道:「朕答应先皇,若非兴兵造反,朕不能为难他。朕是可以直接逮人,可若不能证明他有谋反之心,朕也不好一直将他圈禁在京城,最后还得好好的将他送回幽州,你觉得朕的心情如何?」
「……」先皇真是坑人啊。
「撇开先皇遗命,朕对他也下不了手,大哥的人曾经在围场救过朕一命,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,朕无论如何都想保他不死。」
「那皇上就放低姿态跟宁妃交易好了。」
皇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,语带迟疑,「朕看宁妃好像什么都不晓得,小舅舅真的确定宁妃知道肃王进京的目的?」
「肃王不是没脑子的人,若不确定东西在宁妃身上,只怕早就回幽州了。」说白了,肃王就是因为想见宁妃一面不顺利,以至于滞留京城。
静默片刻,皇帝像是破釜沉舟般道:「朕知道了。」
顾晟颖不再多说什么,皇上应该有所定夺了,至于如何安排,这是皇上的事。皇上用得着他,他就凑一脚,皇上用不着,他就等着皇上的消息,反正他会派人盯着皇恩寺,肃王一有动作,他第一个时间就可以掌握。
宜和宫再度迎来皇上,宁妃的心情更沉重了,上一回明明说得很清楚,皇上还来,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皇上认定肃王为她而来……不,应该说是为了她身上的某样东西而来。
「朕跟你谈个交易,你将肃王要的东西交出来,把肃王引进宫,朕许安国公府世袭三代不降等。」皇帝早就盼着讨厌的安国公没了,从国公府降为侯府,如今他必须看着安国公府再传三代,呕得都快吐血了。
「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。」
皇帝早猜到宁妃不会承认,上一回她态度如此坚定,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这会儿若是立即同意跟他交易,这不是自打嘴巴吗?
「肃王不会做无意义的事,冒险离开封地潜入京城必有重要之事,朕首先想到的是你,不过你否认了,朕相信你,过去的终究过去了,肃王再不甘心也没有脸面见你。可是肃王冒险滞留京城,还三番两次透过郑王妃找上安国公府,这又说不通了,除非他有不得不见你的理由,因此朕猜想你身上必有他想要的东西。」
「皇上的推测很有道理,可是臣妾真的不晓得肃王想要什么。」
「你知道,不过你可能从来没放在心上,因此一时之间你没想到。」这是皇帝的真心话,他相信宁妃上一次的反应不是作假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乍听肃王,她直觉的想着撇清关系,可是经过这段时日仔细琢磨,她必然想清楚了。
顿了一下,宁妃依然不改说词,「臣妾真的不知道肃王想要什么。」
「朕若有心调查,迟早能查个水落石出,但是朕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拿下肃王,堵住那些多事之人的嘴巴,这便是朕想跟你合作的原因。」
宁妃不再坚持了,不过也没有松口。一开始她确实认为肃王潜入京城与自个儿无关,可是慌乱之后,静下来一想,她就不淡定了,因为想起祖父临终之时交给她的那些兵马。
祖父手上的这支武力应该属于安国公府,但祖父没有交给父亲,而是给了她,一来,祖父不相信父亲,二来,这是确保她若生了皇子,争储的路上不至于孤立无援,而这事只有祖母知道,祖母不可能告诉肃王。
父亲身为安国公府当家人,当然知道这支武力的存在,只是以为在祖母手上,将来要直接交给嫡长孙。不过若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,将此事告诉肃王,并缠着祖母要这些兵马,祖母还是会供出这支武力在她手上。可是,皇上的继位名正言顺,如今龙椅也坐稳了,父亲怎么可能主动供出这事呢?
「你应该知道朕的脾气,主动坦白,无论多大的事,朕都可以放过,可若是教朕查出来,就是小事朕也不会轻饶。」宁妃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肃王想拿到的,皇帝其实不难猜想,很有可能跟兵马或者死士有关,若他有心治罪,安国公府只怕难逃灭门之祸,她不敢说,这不难理解。
宁妃确实心里乱糟糟的,偷偷养了一支武力,往严格说,这有造反之嫌,偏偏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,毕竟连个孩子都没有!
如今却因为肃王的关系闹出来,皇上会如何想?她说从没有过动用这些兵马的意思,皇上会相信吗?还有,肃王若真的为此而来,他又是如何得知的?若没有安国公府的泄露,肃王无论如何不可能知道,而安国公府又是基于何种心思泄露……她越想越害怕,根本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虽然宁妃看似冷静,但皇帝可以感觉到她的紧绷,看样子宁妃手上的东西很棘手,于是起身道:「朕不急,等你想清楚做出决定,再来跟朕讨论合作与否。」
宁妃故作镇定的送走皇帝,可随后便瘫软在榻上。
她爹不得皇上重用,心里有委屈,认为没有安国公府的支持,皇上继位不会如此顺利,可是他忘了,若非祖父明确表明立场,安国公府是先太子党,只怕皇上还未继位之前就已遭到厌弃,而不是等到去年祖父病逝,皇上才渐渐冷落安国公府。
怎么办?自己应该怎么做呢?交出手上的那支武力,皇上真的不会追究吗?
丑女婿见岳父会是什么情况?
顾晟颖有过无数猜想,反正画面不太好,因为根据所得资料,沐湛云从女儿十岁就开始挑女婿,挑了五年,没挑出一个满意的,说是西北的汉子丑不拉几,配不上他女儿,只能同意老夫人的决定,将女儿送回京城,可想而知他对女婿的要求有多高,而他,名声不好,相貌不如人意,岳父能看得上眼吗?
虽然感觉很不妙,顾晟颖还是乖乖收起一身的无赖气息,无论如何,要尽最大的努力在岳父面前留下好印象。
「你就是顾二?」沐湛云的脸都绿了,期待中的女婿应该玉树临风,可是这小子竟然比他更像西北回来的莾汉,偏偏他还不能说不,因为人家是女儿的救命恩人,更当众抱过女儿,太后一道懿旨就可以定下他们亲事,只是皇上尊重他,觉得好歹要等他点过头,再来赐婚。
「是,小可顾晟颖请沐将军指教。」顾晟颖很恭敬的行礼。
沐湛云示意他坐下,便直接了当的说:「你想娶我女儿吗?」
「是,吾心悦之。」
剑眉一挑,沐湛云敏锐的感觉这里头大有文章,「匆匆的几面之缘就喜欢她?」
「……面对庞大的熊瞎子,她没有惊声尖叫,也没有吓得直接晕过去,这有几个姑娘能做得到?」顾晟颖心跳得很快,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穿帮。
沐湛云得意的唇角上扬,他的女儿就是与众不同,不过嘴巴上还是得理不饶人的挑剔,「因为她有胆量,应该无惧于你这个恶名昭彰的京城第一霸,你就看上她了?你知道她的性情如何吗?你知道她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吗?你知道她喜欢像男子一样潇洒自在吗?」
「……小可得蒙皇上厚爱,难免招人嫉恨,各种欲加之罪强加己身,小可也很无奈,绝不敢自称京城第一霸。」其实顾晟颖很喜欢当无赖,面不改色赖帐一点都不觉得愧对良心。
「这样吗?」
「是,还有,沐六姑娘生得清丽脱俗,不像一般姑娘喜欢涂脂抹粉,这也深得吾意。」顾晟颖随即露出腼腆的一笑。
沐湛云的脸色缓和下来,皇上深怕他听了太多传闻,误解顾二的为人,说了不少顾二的事,知道当初为了降低敬国公府的存在感,顾二想方设法将自个儿抹黑,牺牲了不少,对此他由衷佩服,但事关女儿的一辈子,还是要多观察一阵子才行。
「我暂时看不出来你是否适合曦儿,你们的亲事不急。」
「岳父,不是,沐将军,小可二十二了。」顾晟颖一急就乱了。
亲事未定就喊岳父?沐湛云不高兴了,「我至少要留曦儿到十八岁。」
「……可以先订亲。」他每天晚上作春梦都会心虚,因为两人关系未定,梦里想再进一步都下不了手。
「我说了,暂时看不出来你是否适合曦儿,若你有意见,可以赶紧让太后下懿旨赐婚。」
「岳父,不是,沐将军……」
「亲事未定,你莫要喊我岳父,免得招来闲言闲言。」沐湛云忍不住瞪人了。
「小可急啊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,与我何干?」
「……」岳父未免太难搞了吧。
沐湛云很爽快的告辞走人,他是武将,但脑子好使,难道还会看不出太后想借机修理他?其实皇上调他回京,当面传达顾家求娶的意思,这已经算得上尊重了,根本不必给他相看女婿的机会,很显然,这是太后不想让顾二太顺利娶妻,而这不是正合他的意吗?
女儿回京不到一年,便几次面临死劫,说白了,就是不清楚京城处处充满险境,得花点时间让妻子仔细教导她,进了敬国公府才能免于遭人算计。
「……」顾晟颖觉得自个儿快崩溃了,这是连合起来要整他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