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起身,沐兰曦掀开被子下床,穿上鞋子,正想张口唤来芍药,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不由得瞳孔一缩,她房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不过是转眼之间,沐兰曦脑海闪过许多念头,接下来她很快的做出反应,先点上原先预备的安神香,因为不好入睡,芍药便帮她准备了这个,只是她不喜欢这种东西,一直没有机会点上。
缓了口气,沐兰曦回床边坐下,方才不疾不徐开口喊道:「芍药,你在吗?」
半晌,芍药绕过屏风快步走进来,闻到安神香的味道有些意外,不过此时不便多言,只是赶紧取来外衣为沐兰曦套上,同时解释道:「姑娘,府里遭了贼,几位爷想派侍卫进各院搜索,夫人们反对,双方此刻还未谈拢,可是看样子,为了安全,最后应该还是会妥协。」
「我们靖安侯府怎么老是遭贼?」沐兰曦嘲弄的唇角一勾。
芍药轻声道:「这次应该也是真的,而且看样子,来的恐怕不是一般的贼人,连府里的侍卫都出动了。」
这当然是真的,绝不是为了算计她导出来的戏,说不定这位贼人还在她房里呢。沐兰曦教自个儿冷静下来,低声示意芍药一起出去瞧瞧。
主仆两人一走出房间,下了台阶,府里的侍卫搜索队就来了。
「这是怎么回事?」
侍卫长上前行礼道:「六姑娘,有贼人闯进府里,侯爷深怕贼人会伤了夫人姑娘们,下令全府进行搜索,还望六姑娘行个方便。」
沐兰曦很爽快的退到一旁,大声交代着身后的芍药,「安排几个丫鬟婆子随他们进去搜索,我的房间你亲自盯着,当心一点,别弄坏东西,我房里东西不值几个钱,但各个都是我的宝贝。」
侍卫长尴尬一笑,向沐兰曦点头致意后,便一一分派工作,而他当然是负责沐兰曦的房间。
沐兰曦一派悠闲的走到树下,可心里七上八下的,那位贼人还在她房间吗?此人也太不长眼睛了,老夫人的容安堂不是比她这儿还安全吗?她野心不大,只想安安稳稳度日,为何麻烦总是找上门?
约莫一刻钟后,侍卫们一一归队,侍卫长最后一个走出来。
「打扰六姑娘了。」
沐兰曦点了点头,问也不问,态度从容的转身走回房间,侍卫长看了一眼,便带着其他侍卫离开芳霏院。
「见姑娘房间点了安神香,侍卫长问了几句。」芍药低声在沐兰曦耳边道。
「无所谓,有本事就从我房里搜到人。」
「若非奴婢在一旁,他只怕连箱子都要翻出来瞧个仔细。」
「他们若有本事追到人,今夜何须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搜?」沐兰曦撇了撇嘴,摆摆手道:「我这儿不用你侍候,你去安置吧。」
略一迟疑,芍药点头应是,到了侧间便停下脚步。
沐兰曦绕过屏风便止步,目光四下转了一圈,最后彷佛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往上看,然后下一刻,她就见到某人一跃而下。
虽然有心理准备,贼人进了她的房间,可万万没想到,这位贼人竟然是顾二爷,这下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,贼人躲进芳霏院是因为最熟悉这儿。
沐兰曦走过去,蹲下身子,压着嗓门道:「你想害死我吗?」
「我只相信你,不来这儿,能去哪儿?」
闻言,沐兰曦不由得冷笑,「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相信?」
「这只能说我们太有缘了。」
沐兰曦不予置评,即便有缘,那也是孽缘。
见她脸色还是不豫,顾晟颖赶紧可怜兮兮的示弱,「我受伤了,你能不能先帮我处理伤口?」
沐兰曦根本不愿理他,可是想送走他,只怕还要先处理他的伤口,于是扶着他到榻上坐下,取来备用的医药箱,为他简单的清理伤口并包紮。
「我不想知道你潜入靖安侯府有何目的,只是希望你赶紧离开,相信外头应该有人接应你吧。」她对他的想法完全改观了,他绝非世人眼中的纨裤子弟,说不定他肩负什么隐密的任务,不过她还是不想招惹他,她怎么看他都是个麻烦。
「你知道靖安侯府的东边有个废弃的院子吗?那个院子离你这儿很近。」他应该对今夜的事保持沉默,但不自觉就脱口而出了。
「不清楚,有何问题?」这几日四处闲晃,她确实远远见到了杂草丛生的院子,但不确定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个。
「靖安侯府这么大,有一两个废弃的院子不奇怪,只是每次路过都见到有侍卫巡逻,这就有违常理了。」上次来寻她,他没忘记离开时好好熟悉一下环境,就怕以后常常来这儿,遇上需要落跑的情况,没想到东瞧瞧西瞧瞧转了一会儿,就发现了这件怪事。
「废弃的院子也是靖安侯府的一部分,有侍卫巡逻哪儿不对?」
「老是教我遇见,这说明什么?贵府的侍卫很看重那个地方。」
沐兰曦同意的点点头,但仍不以为然,「因为有违常理,你就潜进去,被人家逮个正着,因此挨了一刀,还好溜得快,要不跑来人家府邸当贼,闹到皇上那儿,你只怕也是吃不完兜着走吧。」
「有你,我不担心被逮个正着。」
沐兰曦微微挑起眉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我的选妻名册上有你,我提前来相看不是天经地义吗?」
「……」若他真的被逮个正着,倒楣的岂不是她?
「我只想跟你合作,并不想给你添麻烦。」
这几日她仔细想过,若要增加实力,她就必须跟他合作,再说了,这个时代不成亲是不可能的事,与其嫁个陌生人,还不如嫁个合伙人,可合伙人起了争执,再也无法一起走下去,还是得拆伙的。
「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,可将来若有一日,我们连见到对方的面都觉得厌恶,到时就和离。」
顾晟颖脸色一僵,还没成亲就想到和离,这丫头真会打击他!
「这个我同意。」
他能够爽快的答应再好不过了,可为何她觉得心头闷闷的?甩了甩头,沐兰曦又道:「还有,太后没下旨赐婚之前,我希望你能保密。」
「这是当然,事关你的名声,还是等定下了再说。」
「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?」
「暂且不必。还有,你不要自作聪明靠近那个废弃的院子。」
「你想太多了,一个废弃的院子还不值得我关心。」她又不是他,与己无关的事还如此好奇,这不是自找麻烦吗?
「也是。」若不是领了暗香楼的差事,看待事情总是多了一份猜疑,一个废弃的院子也不会让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。
「你还是别在这儿久待,赶紧走人。」
顾晟颖看一下时间,接应的人应该来了,便推开窗子,探头往外确认了下,然后翻身离开。
过了一会儿,沐兰曦走近窗边往外看,细细聆听,未见吵闹声传来,想必是安全离开了,这会儿才真正松口气,不过她的里衣也湿透了。
脱掉外衣,换了里衣,她回到床上睡下,不过刚刚将自个儿的终身大事给定了,如何睡得着呢?
顾晟颖觉得自个儿终于松口传达成亲的意愿,皇上和太后不是应该高高兴兴喊一声「谢天谢地」吗?好吧,这有失体统,但至少是惊喜,而不是吓傻了吧。
「微臣顺了皇上和太后的意思想成亲了,皇上和太后怎么看起来一点开心的样子也没有?」顾晟颖不爽的问。
半晌,太后首先开口,「你真的要成亲,不是在玩什么把戏?」
「我能玩什么把戏?」顾晟颖很不服气。
「你的把戏可多着,没花都能被你玩出一朵来。」太后冷哼一声,若非亲眼见娘亲生下他,她绝不敢相信最重规矩礼仪的顾家会生出他这样的孩子。
顾晟颖清了清嗓子道:「这还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。」
「这倒是,哀家也觉得你本事大得很,太了不起了,一听见你来了,原本还忙着在御花园赏花作诗的姑娘全吓跑了。」太后没好气的翻白眼。
「……」大姊,你这副样子哪一点像大夏最尊贵的女人了?
「母后,还是有几位留下来的。」皇帝小声为小舅舅申诉。
太后冷冷的瞥了儿子一眼,「留下来的那几个刚刚入京,还未听过他的传闻。」
「……」母后的眼睛真是太利了,竟然一眼就看出来。
「我可以对天发誓,是真的想成亲了。」顾晟颖很慎重的举起右手。
看了他一会儿,太后还是摇摇头,「若说这事没有其他算计,哀家宁可相信六月会下雪。」
「弟弟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?」顾晟颖真是冤死了,他就是有算计,要算计的也是那个丫头,并没有违背他们要他成亲的宗旨啊。
太后很用力点头,随即转头看向皇帝,显然要他附和。
「朕没意见。」皇帝两边都不想得罪,一个他娘,一个他藏在暗处的左右手,两个重要程度相差无几。
姊弟俩同时不屑的切一声。喜欢凑热闹,又想置身事外,这是一国之君该有的范儿吗?
「小舅舅有没有成亲,朕真的无所谓。」皇帝觉得很无辜,他们姊弟喜欢在他面前闹意见,怎能怪他爱凑热闹呢?
闻言,太后恼了,拍桌道:「若是皇帝直接从选秀名册上挑个姑娘给他,哀家还用得着跟这个小无赖僵持吗?」
顾晟颖身子一歪,他会成为小无赖,还不是因为他们认为想活命,就必须成为人家眼中只会耍横没有脑子的家伙,再后来,为了躲在暗处帮自个儿外甥积聚拼搏的筹码,更是得成为别人眼中的纨裤子弟……说白了,他如今的恶名全是为了他们母子,别人可以嫌弃,他们却不行。
见某人变脸了,皇帝连忙道:「母后,朕给小舅舅指婚不是不可以,但您也不愿意小舅舅随便娶个女人吧。」
太后显然意识到自个儿说得太过,口气缓和了下来,「若不是舍不得他身边没个知心人,哀家自个儿就可以下旨赐婚,何须动用皇上。」
「小舅舅看上哪家姑娘了?」皇帝殷勤的问。
「靖安侯府四房的姑娘。」
皇帝微微挑起眉,「沐湛云的女儿?」
「是,沐家六姑娘。」
太后若有所思的看了顾晟颖一眼,「沐家六姑娘过去一直待在西北吧。」
「她确实两三个月前才回到京城。」
「长年待在西北,她的规矩礼仪一定很差,不适合敬国公府。」
「若她不适合,太后为何将她列入选妻名册?」
「……」太后忍不住瞪人。他不会不懂,那份名册总要有几个皇帝的人马,而他选择沐湛云的女儿,不就是基于这层考量吗?弟弟为儿子做得够多了,她不愿意他连亲事都要顾忌皇帝的想法。
「弟弟觉得她挺好的,至少我能记住她的容貌。」
太后很意外,「你早就认识她了?」
「不认识,不过是在祥云园和青州的庄子有过几面之缘。」虽然赵靖不会在太后面前多嘴,太后并不清楚祥云园发生的事,可该说的还是要说,免得太后哪日知道,却因为他没有主动告知,生出了不好的想法。
「几面之缘就教你记住了,这姑娘挺有本事的嘛。」
「……她哪有什么本事,只是不爱浓妆艳抹,不会让我想一脚将她踹进湖里洗干净。」对于自家大姊,顾晟颖还是挺了解的,她盼着他娶妻生子,但她不乐意他执着于某个女人,她对红颜祸水有很深的体会,虽然在他眼中,沐兰曦不具备红颜祸水的资质。
皇帝忍俊不禁的噗哧一笑,小舅舅奇怪的嗜好绝对是世上独一无二。
太后冷冷的瞥了他一眼,小弟的毛病已经成为她的心病了,他还笑得出来。
皇帝连忙撇开头,实在是忍不住嘛,朕又不是故意嘲笑小舅舅。
太后心疼的叹了声气,「晟儿,如今还会梦到——」
「我都不记得了,哪会作梦?」顾晟颖立马打断太后未说完的话,他从小就是个爱干净的人,可是那次狩猎遭劫,好不容易从劫匪手上逃出来,若是想活着回京,他只能当乞丐,全身臭得都长虫了。后来他确实平安回京,不过好几年都摆脱不了噩梦,无论身在何处,总能闻到那一股臭味,太过浓烈了,还会忍不住呕吐。
为了治好他的毛病,他一点一滴调整自个儿对气味的接受度,如今都过了十年,他还是受不了太重的味道。
「弟弟已经做了选择,太后何时下旨赐婚,这就由太后决定。」
「你的亲事不能如此草率,哀家得先瞧瞧。」
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中,顾晟颖一副无所谓的手一摊,「太后想瞧就瞧,瞧得越仔细越好,我又不急着成亲。」
太后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,不过这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,「哀家一定会让你娶个老婆好过年的。」
顾晟颖不置可否,若想娶沐兰曦为妻,他对这门亲事就得表现出可有可无的心态……自己是不是对这门亲事太过用心良苦了?
一如往常,从容安堂请安出来之后,沐兰曦便四处走走逛逛,没有刻意,但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那个废弃的院子,也许潜意识她很认同顾二的见解,对这个院子起了好奇心,觉得这儿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脚步越靠近,沐兰曦的心跳越快,顾二的提醒不断在脑海回荡,可是两只脚显然有自个儿的主意……
「别跑。」
沐兰曦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,就遭到某人撞倒,还好芍药反应机警的上前抱住她,要不她的屁股就要遭罪了,当然,前进的脚步也就此打住。
「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六姑娘!」闯祸的丫鬟一看清楚撞到的人是沐兰曦,吓得连忙双脚一跪。
沐兰曦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,「你是打哪儿来的?」
「奴婢、奴婢是大厨房的丫鬟。」那人的声音微微颤抖,好像很怕她的样子。
「起来吧,我记得大厨房离这儿很远。」
丫鬟站起身,「奴婢正要回去,见到小雪,便一路跟过来。」
「小雪?」
「小雪是四姑娘的爱猫,四姑娘宝贝得很,奴婢担心小雪乱跑乱窜受伤了,四姑娘会怪罪下来。」
沐兰曦笑了,「你倒是好心,四姑娘怪罪下来也扯不上大厨房。」
「六姑娘有所不知,照顾小雪的丫鬟与奴婢相熟,奴婢担心她受罚。」
「原来如此。」
「奴婢还赶着去寻小雪,不打扰六姑娘了。」丫鬟行礼后转身离开。
沐兰曦瞥了丫鬟离去的方向一眼,再次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院子,突然眼前莫名一暗,一道身影闪过,只是太快了,她根本来不及捕捉,这是怎么回事?
芍药见主子失神,轻轻唤道:「姑娘。」
沐兰曦甩了甩头,收拾了下心情,转身带着芍药往回走。
「姑娘,奴婢不曾在大厨房见过刚刚那位丫鬟。」芍药低声道。
「我相信她是大厨房的,这一点她不敢作假。」这个丫鬟出现得太巧合了,显然要阻止她进入那个荒废的院子,但这个丫鬟是受人指派,还是有人暗中巧妙的引导,这就不得而知了。不过,无论前者还是后者,皆说明那个院子确实大有文章,而且不单如顾二所言有侍卫加强巡逻,只怕还有人躲在暗处盯着,要不再慢上一会儿,她就走进去了。
芍药很快也想明白,明面上的事情不难调查,作假太蠢了,问题在于她真是为了四姑娘的爱猫出现在那儿,还是受人指使。
越是深思,芍药越是害怕,因为她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,「姑娘今日是特地去那个院子吗?」
「那倒不是,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。」
「可是,若有人觉得姑娘特地去那个院子呢?」
沐兰曦眼睛微微一眯,躲在暗处的人若认定她特地去那个院子,会不会对她不利?虽然她只是个弱女子,在侍卫层层的戒备下,根本没办法潜进去查探里面的秘密,但对方的看法可能截然不同,既然她对那个院子起了疑心,她就是一个不能不除掉的隐患。
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妙,但她不想吓唬自个儿,无论对方如何看待此事,她可不能先自乱阵脚。
「不要想太多了,我们只是不知不觉走到这儿的。」
芍药担忧的咬着下唇。
「若是那个院子有问题,他们应该恨不得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,免得引起更多的注意。我相信不清楚我们的动机之前,他们不会轻易出手。换言之,我们如何想的更为重要,我们若无其事,他们就会真的以为我们只是凑巧走到这儿。」
芍药顿时悟了,「奴婢糊涂了。」
「若今日我只是一个丫鬟,我死了不会引起一丝丝水花,可我是主子,我爹还是镇守西北的将军,我由不得他们随心所欲想让人消失就消失,更别说先前我曾经不明不白的落水,一件接着一件,只怕禁不起查探。」
彻底松了一口气,芍药不由得生出好奇心,「那个院子为何空着?」
沐兰曦何尝不想知道,可她有自知之明,「想查探那个院子为何空着并非难事,不过,若真的藏了秘密,只怕我们一调查,对方就会察觉。」
芍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,「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。」
沐兰曦不再言语,这只是暂时,一有机会,她还是会查清楚的。